浮生庭院
[ 2006-6-4 21:03:00 | By: 落樱 ]
 

 浮生庭院 

 作者 薄荷

 一、 流光庭院
 上夜校的时候,我总是坐在靠墙倒数第二排的位子,旁边没有人。前排亦是个独坐的女生,总是穿白色的棉布裙子,手腕上系一条天然水晶的链子,光脚一双Converse的黑色帆布鞋。

 教室里人不多,却仍然闷热。下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讲话吃东西跑来跑去,我和前排的女生如同与世隔绝。
 我在下面给殷红发短信,整节课都不听一句。等他回复的时间我看向那个女生,她总是在看书或者在白色的A4打印纸上飞快地写字。
 我侧过脸去看其他人,一张张充沛的脸都虚伪至极,叫我恶心。我抚摸手腕上殷红送给我的七个银镯,泛出空晾一季的银,孤傲自恋地不可救药。
 我对殷红说我很想念你。非常。

 那天进教室的时候路过前排的女生,她伸出脚来拦住我。我低下头看两双黑色Converse帆布鞋,一样的Pro Star系列。她缓慢地抬起眼对我说,我们坐到风扇下去。我看她一眼跨过她的脚。风轻云淡宛然一笑。
 我坐左你坐右。

 她对我说话时不看我,或者阅读或者写字。她说我的名字是,流光庭院。我伸出左手抚摸右手上的镯子,我说我叫做,落樱庭院。
 她低下头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字,我拿出桌子里的手机一键一微笑。我们互相交换,然后彼此欣然。
 我们写的是对方的名字。

 樱庭流院。流院樱庭。

 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我们开始逃课,在闷热无比的夏夜沿着灯火阑珊的路,一步一步静水流深。我在左她在右。
 流院的左耳垂边有一颗痣,如同崖边的花朵,望尘莫及。她说它是散落的星光,最终孤独致死。
 我们彼此牵着寂寞的手指,我右手的银镯和她左手的水晶链子来来回回地叮当响,清脆的碰触后擦肩而过。它们都无比坚韧。

 流院依然穿白色的连身棉布裙子,黑暗里如花一般盛开地庞大而繁盛。
 我穿的是黑色的帆布裙。很硬。于是我的背上总是有粗糙的疼痛。我对流院说,也许我会长出一双翅膀来。
 她就皱起眉角隐约的笑,看不出丝毫的波澜汹涌。她站在暗夜的背景前,恍惚地对我微笑。

 流院始终是这样的女子,一袭白裙,洁净而雅致。却有一双若明若暗的眼睛,飘渺如风,妖娆至极。

 我们每天每夜都在行走,渴望走到世界的尽头去。我们坚信那里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海,所以我们手牵手面带微笑地一直走。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有时候我去流院的家里。她的房间简直乱地不成样子,满桌子的零食,遍地都是书和各种各样的碟。
 我们常常随手抓一张碟,是CD就和着书本看,是电影就窝在沙发里揣着抱枕等待某些突如其来的图象。
 流院总有许多不知名的好电影,那些盗版碟却往往突然间进退两难。于是我们便歪着脑袋露出阴险的笑容猜测下面的剧情,打赌一罐可乐或者一包薯片。

 流院喜欢王家卫,而我喜欢的是岩井俊二,都是灵性而隐忍的男子,大量直白而深刻的情节,过目不望。
 最喜欢的电影是日本的《大逃杀》。关于生死,爱情,人性。绝望却唯美至极,几近完美。我和流院在看完之后有大段时间的沉默,我低着头转动右手的银镯,而流院抱着膝盖焐着冰冷的脚指头。
 那段时间里我常常听见自己和流院无意中发出模糊而恍惚的声音,我们在唤影片里那个父亲自杀后坚韧不屈的男子。他叫七原。七原秋也。无数遍对着天空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低说,秋也,努力加油。
 指尖开出糜烂的花朵,庞大地盖满整张哭泣的脸。

 流院给我看她的衣柜,满目的白裙子。每一条都有细微的差别,但一样精致,美丽地看不清真实。我喜欢看她一套一套满心欢喜地换给我看然后问我漂亮吗漂亮吗,她的眼睛迷离而深邃,一直在对我笑。
 最后我看见她的眼泪从眉目里渗出来,如同鲜血一样的猩红而决绝。然后她对我说,樱庭,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天空煞白。我的手心里有七零八落的情愫,眉毛忧郁地弯成了伤悲的弧度。

 我一直摇头摇头,我说我没有喜欢的人。没有没有。我只有一个心爱的男生,心爱地说不清。
 流院笑起来,她说我也有。他的名字是殷红。
 我蓦然抬起眼,他也叫殷红。

 天空开始不断地泛白,最终成为一张憔悴的脸,淡漠无语。
 我和流院在人群络绎的街口告别。我总觉得我们像黑白电影里的某一个瞬间,随时有灰飞烟灭的可能。
 我们的手指纠结在一起,交错出无声息的空白来,仿佛刹那间就能够斗转星移。
 我轻轻地说晚安,流院。我们不说再见。始终固执如孩子般坚信晚安之后又会见面。流院露出安之若素的笑容,樱庭,你也晚安。

 樱庭流院或者流院樱庭,都晚安。

 
 二、落樱庭院
 学校的樱树开花了,好多同学都在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带着孩子一样的固执。他们依着深绿色的教室门叫我的名字,殷红,殷红,你也来吧。我大声说这是女生干的事,我才不去。
 其实是因为我听见樱花哭了。真的,我不说谎。流院说过我是诚实的人。

 放学后我绕着樱树一圈一圈地走,一树落樱洒满了我的头顶和肩膀,细密的哭声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然后我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樱树边,伸出手来抚摸树干。
 五根细细的手指印在树上,我突然看见她泪水涟涟。我看住她漆黑的左眼说,你也听见樱花哭了吗?她转过头来,满脸斑驳的泪痕,她对我忧伤无比地点了点头。

 女孩穿黑色无袖的连身帆布裙子和浅色的牛仔裤,手臂空空荡荡瘦得不成样子。脚上是一双Converse黑色的帆布鞋。我突然想起她和流院的鞋子是一样的。
 我不说话地看着对面着装诡异的女孩子。四周的风很大,她的刘海全然没入眼睛里,泪水如同瀚瀚沧海。
 我拿出纸巾递给她,看柔软的白色刹那间水波潋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一阵大风过后她的眼泪褪去,我伸出手放在树干上,手心立刻浸满了无法平复的疮痍,刻骨的痛印进我的心里,铭心地疼。我蓦然忧伤,隐忍地看树上满目凄景,难过地锁紧眉。
 树上的花瓣落在我的脸上,她突然侧过来看我,她说我的名字是,落樱庭院。
 她的手指冰凉地掠过我的脸,替我抚掉遗落的花粉,嘴角凝着无声息的微笑。我轻轻地说谢谢你。樱庭。
 她的手指在我的右脸戛然而止,目光落入我的眼里,然后转过头去看樱花。我看着她绯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念起咒语,柔软而妩媚地划出弧线。刹那间我迷离了眼。

 大风遮天。樱庭早已经悄然离开,我木然地站着,忘记了我是谁。只记得樱树下与这个妖冶轻盈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听她舌绽兰花,然后如此轻易地沉溺。
 中了她千古不散的咒。
 朝生夕灭。

 我对她说我叫殷红。我叫,殷红。

 天空里浮云掠过,仓促地来不及言语。被白色的涂改液填地惨白惨白的脸,像极了学校后面的那堵墙,印满荒芜的沧桑。
 我收到了流院的信。白色的A4打印纸上慌乱地写满了纤细的铅笔字,没一行写得整齐。

 流院是我心爱的女孩子。她穿白色的棉布裙子,手腕上带着我送她的水晶链子,左耳垂边有一颗痣。她像栀子花一样干净地一尘不染。可是她却有一双媚人的眼睛,盛着一潭深海对我说,我叫做,流光庭院。
 思绪一下子百转千回,我想起了樱庭。
 她们都是如此妖娆的女子,不着边际捉摸不清,天生蛊惑人心。

 流院喜欢上海的夜晚,璀璨却透着荒芜。她轻轻地对我笑,可笑容时隐时现。她穿着白裙走过暗夜和灯火,孤傲而清冷。
 我们在夜里看一处一处的风景,霓虹灯不断地转换色彩,斑斓如画。街上摆满了小地摊,这些那些不明材质的饰品闪烁处水晶般的惕透,流院时不时弯下腰挑挑拣拣,把大串的镯子套在孤寂的手腕上,我看着却更加清冷。我低下头说流院,你不适合带镯子。
 说着拾起一根水晶链子对她说,买这个,我送你。

 于是流院的手腕上有了一寸温柔,晶莹地折射着四周的目光。她喜欢自己像天使般美好,清净而洁白。可为何她却有了一双桀骜直白的眼睛,使得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如同凋零的花瓣,败了一地。
 这个女子足以洞察所有。

 流院对我说殷红,我是假扮天使的恶魔。我笑着说那我就是爱上恶魔的纯情少男。流院突然向我绽开一个甜美而优雅至极的笑容,她说,你去死。
 ——不过我喜欢。

 再次见到樱庭的时候她仍是一袭黑裙。她的眼角里有纯洁而天真的闪光,外表却异常冷淡。
 她走到我面前说,你还记得我吗?殷红。你还记得我吗?

 樱庭欢喜极了上海的白天,处处透着明亮的阳光和温暖的呼吸。她喜欢那些石库门的老房子,黑漆大门朱红印记,不喧嚣的白天,清香四溢。
 她喜欢来回走城隍庙的九曲桥,如同宿命缭绕颠沛流离。
 九曲十八弯。

 路边总有大批观光游客在买玉器和饰品,樱庭蹦蹦跳跳像个孩子一样蹲下去挑选。然后她系着七个银镯问我,好看吗?
 她的黑裙与镯子极其相配。我执意地先付了钱然后转过身扳住她的肩说,樱庭,如果有一天你走丢了,我可以凭它找到你。
 樱庭双瞳剪水地笑了。

 樱庭的手腕上有了凛冽的光芒,直射人心。尖锐而直白。她喜欢自己一袭黑色的模样,诡异而妖娆。七个镯子叮当叮当地来回响,张扬地无人可比。可是她却有一双清亮如同孩子的眼睛,漆黑通透地充满灵气。
 这个女子足以倾倒众生。

 樱庭对我说殷红,我是伪装恶魔的天使。我笑着说那我就是爱上天使的纯情少男。樱庭瞬间对我投来了一个迷离而诡异弥漫的笑容,她说,你去死。
 ——不过我喜欢。

 樱庭和流院都喜欢上夜校。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于是我在夜晚的时候对着A4打印纸给流院写信或者揣着手机和樱庭发消息。
 我心爱的这两个女子,是相似还是相反。我始终参不透。便总是大声的沉默,在深夜里想起她们然后很傻气地笑。
 末了,我一边在白纸的最后写晚安,流院。一边按下手机键对樱庭说晚安。

 樱庭流院或者流院樱庭,都晚安。

 
 三、 殷红花开。
 第一次遇见殷红是夜晚。我喜欢这个城市的夜晚。人群中他是这样惹眼,英气逼人。他的脸上有斑驳的光影,不定地摇曳,看上去英俊而忧郁。我穿着我心爱的白色棉布裙子,天使般伫足在他眼前。

 他的确是忧郁的,他看着我的时候脸颊都透着悲伤。我踮起脚尖抚摸他的头发,神会宽恕你的。
 风在他的脸上熨开大朵大朵的涟漪,他伸出手指触到我冰冷的脸颊,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流光庭院。

 夜色阑珊里我走出了街口,凉风习习,我的群角扬起尘沙,反复地回旋纠缠。我穿着我的黑色Converse帆布鞋,一步一步微笑再微笑。面朝深色如墨的天空,欢喜不渝。

 他对我说他叫殷红。他叫,殷红。

 夏天来到的时候我开始读夜校。我喜欢陌生人零零落落地坐在教室里或睡觉或阅读或沉默或写字,安逸而淡定。我独坐在靠墙倒数第三排的位子上。
 在课上我总会带一些文字去读。有时也给殷红写信,字字珠玑,分毫不差。我喜欢用各色的笔涂在打印纸上,一纸一色,满目妖娆。如火如荼的花朵散淡开来,最终变成隐忍的疼痛。

 时间懒散地流逝,我开始注意一个女生,穿黑色帆布裙和浅色牛仔裤,套七个银镯,眼睛清亮。她每次走过我身边都有瞬间的停顿,心有灵犀的妖气缭绕不散。

 天气开始持续高温,靠墙的座位闷热无比,我看见那个黑裙的女子走进来,在擦肩的刹那伸出脚拦住了她,一低头就是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子。
 我看见她的眼睛闪着孩子一样的微笑。

 她叫樱庭。落樱庭院。交换名字后我们欣然地彼此对视,笑起来声音尖细如同妖精。
 如此般配的名,宛若双生。

 我们常常逃课去上海的小角落寻寻觅觅。哭过的月光模糊不清,暧昧地洒遍了水泥地。我和樱庭牵着手穿过昏暗的路灯和璀璨的霓虹,在人群中一黑一白骄傲地行走。毫无惧怕。

 正午的日影明晃晃地照得人心慌。汗水流到唇边隐约地渗进嘴角,我们的手心挤满了细密的汗珠,粘稠而闷热。
 樱庭带我回家,她的房间小而整洁,女孩子气十足。我在她的小床上慢慢躺倒身子如同破茧欲出的蝴蝶。樱庭睡在地板上。我们轻声细语地说话,用手掌拍着柔软的棉布印花床单,一起不出声地笑。

 窗外有鸟的扑翅声,牵延着我耳畔的痣,孤独而寂寞,发出辽远的共鸣。我浏览着樱庭的房间,整整齐齐的书和CD,干净的写字台,被无颜六色的袜子塞得满满的抽屉,以及两大盒的碟。
 樱庭走过来抽出《大逃杀》,神情古怪地对我说,再看,好吗?

 晚上樱庭在厨房煮酸辣汤,我们每人盛一碗摆在床上热气腾腾地喝还一边彼此嘲笑对方绯红无比的嘴唇。
 日子这么慵懒地顺着窗外的缠绕的菟丝子走远了,我和樱庭在永无乡里做一场华丽的梦境,一天一天不会长大。

 我们喜欢出门逛街。有一阵子上海很流行各种各样的好看鞋带,樱庭很兴奋地跑去挑了许多色彩鲜艳让人眩目的带子,忘记了她一身黑色的冷漠,全然一个孩子。
 我站在一边看她青春的脸颊被光影班驳地支离破碎,整个大地变成一朵花,承接了开败的叶瓣。

 樱庭的衣服没有口袋,她便把那么朵颜色妖冶的鞋带拿在手心里,逆着风扬起来。
 走道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慢慢慢慢地抬起眼看湛蓝的天空里开出朵朵纯洁而干净的云,我对樱庭说,你有系带的鞋子吗?
 她愣愣地看住我。我知道其实我们都是很懒的女孩,讨厌一切复杂的系带鞋子。我轻轻轻轻地蹲下身去,头很沉重地躺在臂弯里,手指用力扯住我柔软无比的头发,闭上了眼。

 ——可是殷红只穿系带的鞋子,对吗?
 ——其实我们沉默的时候都是在想念他。全部都是。

 我和樱庭坐在隔壁幼儿园的秋千上细数这个叫做殷红的男子,可是要怎样才能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殷红是世界上仅存的完美男生,完全可以让马路上那个那些有损上海市容的青蛙癞蛤蟆统统滚回老家再不敢出来,或者把自以为帅哥其实形同蟾蜍的笨蛋臭美全部踢到埃及去给法老作农奴。
 殷红是最优秀的男生。是樱庭流院或者流院樱庭都爱死了的男生。

 我们傻傻地捂在被子里咯咯咯地笑。像极了老母鸡下蛋。我说对吧对吧他就是天底下最棒的男1号。樱庭说是呀是呀他就是独一无二的小王子。
 我爬起来在白纸上写信给我的男1号,樱庭躺在床上发短信给她的小王子。我说晚安,我的男1号。樱庭说晚安,我的小王子。
 然后我们狠狠地倒下去抢唯一一床空调被。做梦的时候梦见这个英俊地匪夷所思的男生对我们帅气得不行地微笑。他说晚安。

 樱庭流院或者流院樱庭,都晚安。

 
 四、 谁的庭院
 从前从前,有英俊的王子美丽的公主和坏心肠的巫婆,这样ABC三只角的关系一直延续到现代变成了罪不可恕的俗套。黑白的胶片里樱庭转过脸去对流院说,我们的故事里只有两个纯洁善良冰雪聪明的公主。一个是假扮的天使一个是伪装的恶魔,还有一个爱上了天使恶魔恶魔天使的纯情少男。
 他是我们的王子。

 故事中的沧海总在回首之间就变成了桑田,海角也在转身之际就追逐到了天涯,暗夜踏歌而来,乘月而去,天空里星星点点缀满了女孩黑色白色的群装,闪闪亮亮。月影里三个影子在没有灯火的街口并肩站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热闹永不落幕。
 白裙的女子扬起手拨开落入眼前的发丝,黑衣的女子抚摸右手上的七个银镯,高大而英俊的男生笑得彼岸花开。
 他们很认真地说晚安。
 所有的人都晚安。

 午夜钟声敲响,城市在刹那间霓虹漫天.

PS:欢喜薄荷的文,故贴上一篇最钟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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